任晶晶
从“梦幻组合”到“火鸡电影”
按理说,《长城》具备一切成为“传奇”的条件。导演是拍出《英雄》《十面埋伏》的张艺谋,主演是拿过奥斯卡、既能演商业片又能演文艺片的马特·戴蒙,制作方有好莱坞的莱杰传奇,也有中国的中影、乐视,投资高达 1.5 亿美元左右,是当年中美合拍片里体量最大的项目之一。
结果大家都知道:口碑一般,票房世界范围勉强回本,还被不少媒体计算为亏损项目。 更尴尬的是,几年后马特·戴蒙在播客节目里回忆,说自己在片场就已经感觉不对劲——“这就是灾难发生的方式”,“它根本黏不在一起,作为电影是不成立的”,还把《长城》叫作一只“火鸡”。
按他的原计划,张艺谋想拍一部自己心中的“好莱坞大片”,所以找来戴蒙;戴蒙本人则是冲着“张艺谋+中国历史场景”,希望能拍出类似《英雄》那样的中国史诗,所以答应出演。为了这个项目,他确实放弃了《海边的曼彻斯特》里的主演机会,最后只保留了制片人身份。 结果,一个想拍“自己的好莱坞”,一个想拍“别人的中国片”,最后合力拍出一部谁都不太认的怪片,这大概就是“不伦不类”四个字最直白的注脚。
要回答“《长城》是怎么搞砸的”,离不开三个层面:电影本身——结构、形式、意象和主题有没有站得住;工业逻辑——中美合拍、资本博弈,把电影推向了什么方向;文化视角——它如何处理“外国人拍中国故事”这件事,又是怎么在白人英雄与中国主角之间左右为难的。
工业范本拼出来的“半成品”
先看电影最基本的一层:故事结构和叙事节奏。《长城》的故事骨架其实很标准:一个西方雇佣兵威廉(马特·戴蒙饰),为火药而来,被困长城;外敌并不是人,而是怪兽“饕餮”;他从冷漠的、只为自己活的流浪武士,慢慢被守城将士的纪律与牺牲打动,最后选择留下,与中国军队一起抵抗怪兽。如果只看纸面结构,这是好莱坞非常常见的三幕剧:第一幕:外来者闯入一个陌生世界,发生冲突;第二幕:经历一系列战斗和试炼,学会信任与合作;第三幕:在终极大战中完成自我转变。
问题出在“写法”和“拼法”。剧本署名是卡洛·伯纳德 (Carlo Bernard)、道格·米罗(Doug Miro) 和 托尼·吉尔罗(Tony Gilroy),故事则来自麦克斯·布鲁克斯(Max Brooks)、爱德华·兹威克(Edward Zwick) 和马歇尔·赫斯科维茨(Marshall Herskovitz)——前前后后六个人参与构思,加上片方和合拍层面的意见,很容易变成“各拉一头”的拼盘。结果是,前半段像传统怪兽片+功夫片的混合:开场夜战,展示各色兵种、绳索女兵、华丽军阵;中段加入盗窃火药、副线阴谋、威廉与佩德罗·帕斯卡饰演的搭档之间的黑色幽默;后半段突然变成首都保卫战,彩色盔甲换成城市追逐与玻璃塔爆破。
每一段单拿出来,节奏都还算利落,但拼在一起,观众很难抓住真正的情感主线,是看威廉“从自私到牺牲”的成长?还是看中国军队如何用纪律与科技对抗怪兽?还是看合拍片必备的“文化互信”“共同守护人类”的宏大口号?正如戴蒙后来自己总结的那样:这部电影“黏”不到一起,“作为电影是无效的”。 结构上最大的问题,就是谁的视角、谁的欲望、谁的变化,都不够坚决。
再看人物。威廉有一点基本弧线,从雇佣兵变成守城者,但转变很快,多是靠几句台词带过去;女将军林梅表面是重要角色,穿着蓝甲,动作设计亮眼,但人物内心几乎没有展开,始终是“纪律”“责任”的代言人;刘德华演的谋士、张涵予演的将军,都是功能性角色,说出一些道理就退场。
在好莱坞类型片里,哪怕是大场面,也会在关键战斗节点切回人物选择,比如《指环王》系列里的弗罗多和阿拉贡,《疯狂的麦克斯:狂暴之路》里的弗瑞奥莎和麦克斯。《长城》在战斗场景上投入巨大,却很少停下来真正给角色做选择的时刻。于是整部片看下来,有动作,有爆炸,有牺牲,但缺一种“咬住观众心”的情感节拍。
从形式上说,《长城》是一部经过工业流水线打磨的产品,但在最关键的“谁来讲故事、讲谁的故事”这个问题上,它始终没有定主意。
画面华丽,却缺一把“锁”
张艺谋一向善于用色彩和调度造意象。《英雄》里,红黄白绿各段,用颜色区分叙述层次;《十面埋伏》里,竹林、飞刀、鼓阵,既是视觉奇观,也是人物命运的隐喻。《长城》延续了这一点,但同时也暴露了一个问题:当视觉奇观从“为故事服务”变成“为类型服务”,象征层很容易空心化。
片中有几个核心意象:长城本身。现实中的长城,是中国历史上对“胡汉边界”的物质象征;在张艺谋这部片里,长城成了对“异兽”的防线,抽走了具体的历史政治含义,变成纯粹的军工设施。
彩色军阵。不同军种用不同颜色盔甲区分,视觉上很有张艺谋标志性的“舞台感”;但观众很难在这些颜色背后看到具体的人,蓝甲女兵、红甲弓箭、黑甲重甲,最后往往只是“大型烟火秀”的一部分。
饕餮怪兽。编剧借用了中国神话里的“饕餮”名号,却把它设计成群体怪兽、蜂群结构,背后隐约有“贪欲”“失衡”的说法,但影片并没有把这个象征真正说清,只在背景介绍里一带而过。
于是出现一种尴尬:画面很“张艺谋”,颜色、调度、阵型都很“大片”;但意象层既没有真正回到中国传统政治想象(长城、天命、边疆),也没有发展出新的全球隐喻(比如权力、资本、技术的怪兽化)。
镜头语言里常常能看到“几乎有了一个好隐喻”,比如:怪兽集中攻击长城某一段,可以象征结构性漏洞;皇帝躲在城内,军队在城外牺牲,可以象征权力与代价的分离;火药既是武器,也是贸易目标,可以象征东西方技术流动与暴力。
但影片基本都停在第一层:“怪兽很可怕”“军队很勇敢”“外来者学会牺牲”。这些意象被牢牢锁在“怪兽片”“动作片”的类型框架里,没有被推高到更尖锐的象征层。视觉上,它是华丽的;象征上,它是犹豫的。
主题摇摆:合作、民族主义,还是白人英雄?
如果要给《长城》找一个“官方主题”,最容易说的是“信任与合作”:外来的雇佣兵,从贪图火药的私心,经历几场战斗,开始相信中国将士,最终选择与他们一同守城,完成自我救赎。这个主题本身不难成立,也与戴蒙早期的理解相符——他曾提到,自己一开始以为这会是类似《阿拉伯的劳伦斯》《与狼共舞》《阿凡达》那样的故事:一个外来者进入一个封闭体系,被体系改造,又在冲突中找到新的位置。
但《长城》在这个主题上,始终处在几股力量的拉扯之中:中国官方与资本期待的“国家形象片”。片中中国军队纪律严明、科技先进、指挥统一,整体形象接近一部“古装版《战狼》”;外来者最后承认“中国方案”更优,这对国内观众是一种熟悉的叙事安慰。好莱坞工业期待的“可销售主角”。全球发行、英语对白、前期营销都严重依赖马特·戴蒙这个脸;这必然要求他拥有最完整的心理线和选择权,这一点在剧本结构里写得很死。
舆论场的“白人英雄/白人拯救者”争议。电影上映前,美国亚裔社群里出现了“白人拯救中国”的质疑;张艺谋和片方一再解释:这是“东西方合拍”“深深扎根于中国文化的大片”,戴蒙角色从一开始就是外国人设定,不存在“抢走亚洲角色”的“白洗” (whitewashing)---本来应该由有色人种(亚裔、黑人、拉美裔等)出演的角色,被换成白人演员来演;或者原作中的非白人角色,被改写成白人。
从严格的概念上说,《长城》确实不符合“把本该是有色人演员的角色改给白人”的经典“白洗”定义。但从叙事重心上看,它又没有真正做到“土著>外来者”的结构。中国角色在战术上占优势,在道德上也被塑造得更高,但在叙事和心理上仍是陪衬——他们推动的是威廉的成长,而不是自己命运的展开。
于是三股力量互相牵扯:想拍中国军队集体英雄,但市场要求戴蒙是主角;想讲东西合作,但戏剧结构天然会突出“那个改变最大的人”;想回应“不是白人救世主”,但真正让中国人“当主角”又意味着要弱化戴蒙的戏。
片方最后选择了一条中间路:让戴蒙学会承认中国军队更强,让他在个体层面“向东方学习”;同时又保留他作为叙事轴心的地位。这条路在宣传上可以同时对中国观众和海外观众各说一套话,但在影片内部,却很难自洽。观众最终感受到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别扭:中国人赢得了战斗,却没有赢得叙事;外来者完成了成长,却始终像是被硬塞进来的“票房保障”。主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,这也是“搞砸”的关键一环。
工业博弈:导演与制片人之间的“拉锯战”
戴蒙在后来那次访谈里说了一句很重的话:他在片场看着好莱坞制片方不断要求张艺谋改动故事,牺牲他最初的构想,于是心里冒出一句话——“这就是灾难发生的方式”。这句话其实揭开了《长城》背后更深的一层:它不仅是一部电影,也是一次“中美资本试图互相理解”的实验。
从产业逻辑看:对传奇影业来说,《长城》是打造“面向中国市场的全球 IP”的试水;对中国出资方来说,这是进入全球大片工业体系的入场券,希望借此学会一整套制作和发行流程。双方都押上了大量资源,自然也都希望拿回“控制权”:好莱坞制片方希望节奏、结构、笑点都符合全球观众对商业片的习惯;中方出资和官方期待希望片中中国形象“正面、强大、有纪律”,不要太灰暗,也不要太复杂。
在这样的夹缝里,导演的空间就被挤压得很小。张艺谋对大场面和视听语言有经验,但这是他第一次拍英语片,又要照顾国际演员,又要面对几套不同的制片系统。戴蒙的说法是:当制片方不断“给意见”、不断“调故事”时,影片慢慢失去了最初那种清晰的方向感,只剩下一个不断被修补、被妥协的“折衷方案”。
这种情况在合拍片里并不罕见。大家都怕“别人看不懂”,于是不断往里加安全牌:再多一点打斗,再多一点解释性台词;再明确一点善恶,再直白一点口号。但电影不是开会纪要。过多的妥协和补丁,最后往往换来的不是“兼顾东西方”,而是“两边都嫌不好看”。《长城》就是一个典型:对很多中国观众来说,它不像真正的中国古装,不够“讲究”;对很多海外观众来说,它只是一个套路怪兽片,人物与情节都很单薄。
用戴蒙的话来说,专业演员的职业底线之一,就是“知道自己在一部火鸡里,还得咬牙干完剩下几个月的工作”。这句话听上去有点自嘲,但从工业角度看,它也点出一种现实:当一个项目的创作重心从“故事”转向“多方平衡”时,失败往往已经写在预算表后面。
“不伦不类”的真正含义
有人说《长城》“不伦不类”。这四个字不只是“中不中洋不洋”,还涉及更深一层的问题:类型上,它既想做古装史诗,又想做科幻怪兽,还要塞进一点 buddy movie(雇佣兵俩兄弟);文化上,它既想当“中国形象片”,又想当“全球娱乐片”;工业上,它既想向好莱坞学习,又想证明“中国也能玩好莱坞那一套”。结果三条线互相纠缠,又互相削弱。
如果只从电影本体看,《长城》的问题可以归纳为:叙事主线不够清晰:主角动机反复摇摆,关键情感转折缺乏铺垫;人物内心不够扎实:中国角色高度类型化,缺少鲜明的个人欲望与矛盾;意象与象征停留在表层:视觉上有“张艺谋风格”,但缺少更深的历史和政治指向;主题被多方拉扯:合作、民族主义、白人英雄争议,没有一个被真正讲透。
如果再加上产业层面,可以再补一句:这是一部被时代期待“承载太多东西”的电影。它要同时证明:中国资本能否玩转全球大片;合拍片能否找到新的讲述方式;中国故事能否在好莱坞体系里保持主体性。
这些问题都很大。但《长城》给出的答案,是一个支离破碎的样本:资本可以堆出宏大的场面,却堆不出一个好故事;合拍片可以罗列文化元素,却不一定能讲好跨文化的情感;找一个外国人演中国古装片,并不会天然带来“交流”,更多时候只是市场焦虑的产物。
从《长城》看中美电影合作的“教训”
《长城》不是“毫无价值”的作品,它提供了一个很直观的反面教材。
对中国电影来说,这部片至少说明几件事:向好莱坞学工业,不等于学模板: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采用三幕剧、怪兽片这些形式,而在于有没有自己的叙事核心和人物命运;“讲好中国故事”不能只依赖视觉奇观和正面形象:观众更在意的是人物是否鲜活,矛盾是否真实,而不是盔甲有多亮、旗子有多整齐;找国际明星,并不能自动带来国际认同:如果整个故事仍停留在表面的文化展示,人再有名,也只是海报上的一张脸。
对中美合拍来说,《长城》也敲了一记警钟:双方如果只是把各自想要的东西“摊开来加”,最后往往会得到一盘谁都不熟悉的菜;真正的合作,不是每个人都退一步,而是要先确定谁在讲故事、以谁的体验为中心,再去谈其他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《长城》“怎么搞砸的”,答案其实很简单:它在钱和技术上,走到了那个时代中美合作的最前面;它在故事和立场上,却谁也不敢得罪,谁也不敢完全相信,于是一步也没走稳。
长城本来是用来防御外敌的。电影《长城》却被各种无形的“墙”困住:工业的墙、市场的墙、意识形态的墙。这些墙一道比一道高。
这部片子的失败,不只是张艺谋、马特·戴蒙和几个制片人的失手,也是一段中美电影合作试图“靠大制作一口吃成胖子”的时代缩影。这一点,也许比影片里那些泛滥的怪兽,更值得记住。